我说你的保温杯又多了一个故事

  2009年夏沿赣东水墨写生,行至最后一站瑶里时,正值酷暑,画了几日,提前结束行程,总感意犹未尽。

  今年春节一过,筹划再赴瑶里。清明之前几位同道相邀来到婺源,因早年在学校学的是油画,毕业后一直专注水墨创作,心中总对油画有所牵挂。出发前决定今年用油画写生,特定制了一批一米左右的画布,有备而去,或许能再现古诗情景。在婺源的几日,小雨相伴,写生欠顺畅收获不大。晚上铺开地图寻找一条从婺源去瑶里的捷径,奔清华古镇向北过古坦镇直达瑶里。

  次日大早,吮着雨冲油菜花的沁香,伴随清雾别离江湾向赣北驶去,因第一次三月时节游婺源,正碰上细雨,景随人移,水墨相趣,不知不觉延误了行程,原计划中午到目的地,行至午饭时才抵思溪镇,小憩时在该镇一古玩店淘得一景德镇产同治年清花釉里红的喜鹊登梅盘,颇为得意,走走停停过古坦镇后黄昏时分已行到公路的尽头,一座大山横卧眼前,路边的广告牌上写着中国最美的山村:程村,找了几位当地人一问,离瑶里只有四、五里路,开车一刻钟而已,再一问,前面有大嶂山挡着,没有通公路,得返回景德镇另择路方可到达。回想雾中翻山越岭,柳暗花明神差般落泊此地,一行人就此打消了回撤的念头,随天意,借程村一宿明日再作打算。薄雾中俯览山下烟雨飘缈,隐见灰墙黛瓦错落有致,参天大树辅衬其中,甚是好看。沿着粤赣酒店的指示牌,寻到一户四层农家屋前,抬头一望正是该酒店了,门前一青年自我介绍一番,再上楼一望,景色怡人,当下有写生的冲动,可惜天色已暗,只得在此夜宿了。当我从车上拿下淘得的小盘时,店主凑过来美言一番,问买价我说不贵,他若无其事地说他家老宅有几个,可送给我,听来平常也没在意,可是随行的庞先生眼睛一亮,今晚饭后与他去取如何,店主也爽快,两人愉快非凡,仿佛遇到知音。我盘算明日写生,饭后想看电视,店主说昨遭雷击,全村没有信号,也罢,一天旅途劳累,倒头便睡,醒来时已是清晨,早餐时间问庞先生清花釉里红盘子的事,他说昨晚一晚和衣而睡,去了三次直到凌晨四时仍没有拿到,今晚继续去,问为什么,他说昨晚有店主的奶奶在,不好行事,希望他今晚如愿。

  早上,天气极好,从四楼望去,脚被粘住一般,马上支开画架陶醉其中,一气呵成画到中午,待西北方向一看,吃中饭立时成了负担,中午也未休息,马上就投入第二幅写生,眼下大伙对去瑶里之事已彻底忘记。出来几日今天才真正画得顺手,痛快。晚饭后去村中散步,村民不多,未见游客,一问告知只有周末才有一些摄影爱好者到此采风,老乡说秋天这里蛮好看,村中枫树金黄金黄,来的人要挤满程村,睡前也让我浮想连翩。顺便问庞先生今晚还去吗,他神秘一笑当然。待我一觉醒来发现他在抽烟,还兴致盎然地跟我们讲了一个故事:刚才与店主再去拿盘子时他奶奶灯下打豆腐呢,又是空手而归,当时就约好下半夜待奶奶熟睡后再取。回来的路上小店主说刚改革开放时,一外乡人来他们村收旧货,从一老爷爷手中不到百元收得一清花盘,进城后转手三千,待半年别人卖了千万,他们知道后大呼后悔,第二年全村集资两千万买回,献给了国家,庞先生说小店主很自豪因他也出了力的,故事未听完也许累了便休息而去。接下来两天仿佛是吃画布,很快把带出的材料全部耗尽,精神与体力完全得以释放。近在一山之隔的瑶里古镇此次恐难成行。留恋程村几日,找到了一处新的精神家园,一个星期来没看一张报,没看一分钟电视,山外的世界离我很远,每日面对画布、颜料,遥想着当年法国巴比松画家的愉悦,从窗外望去茶姑烟雨中红绿应衬,梨花桃花飘散,如诗如画,回画室后读到一篇文章,贾樟柯与张艺谋谈论电影艺术取向,贾争论到穷理时脱口而出,别忘了,咱们都还是农民(当然指艺术生态),日出日落,我写生也与乡亲劳作同步,饭量也大增,酒量也往上走。罢了,回城的早上想看一下庞先生这几日的忙碌,他说小店主送了一盆山上正开的兰花,两棵板粟树。盘呢?(害得他多日不洗澡,每晚不脱衣睡随时听店主招唤而去)。店主说他昨晚想去,翻身又睡过头了,哦,彻底没戏。我说秋天想再来,他立马高兴,一定随我而来,店主答应把盘子拿到后藏起等他下次来取,双方都未放弃,仍很守信用。

  告别程村,停车在山上回望,晴日当空,视线清远,盘山路比进山时崎岖难行。驶到景德镇,只听庞先生拿着名片呼唤小店主名,要他把自己撂下的一不锈钢保温杯存好,下次来时喝茶用。我说你的保温杯又多了一个故事,他说保温杯里还沏着大嶂山的绿茶呢,待会到镇上得买一个陶瓷杯路上喝茶,我说到此应买一清花瓷杯才对,或者咱返回程村,别可惜了那壶清茶,他不作答开着车在我前面说了声加油去了。因我车上满载画具,车后堆放全是写生作品,回城的路上格外小心,高速路上也不敢高速。音乐伴随回忆,思念大嶂山下的村落意外而获。念想山后的瑶里,我还是会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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