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威体育betway888】宋元之画非但形有例外

  山水画自唐以后,在宋、元二季达到了巅峰。东坡有诗曰:论画以形似,见与儿童邻。作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余曰:此元画也。晁以道诗云:画写物外形,要物形不改。诗传画外意,贵有画中态。余曰:此宋画也。[72]在董其昌看来,元代的山水是重意不重形,有画外之意,有诗外之意即弦外之响。宋代的山水则是形意结合,神形兼备。若如此,岂不宋画比元画胜出一筹吗?其实董其昌并非此意,只是没说清楚罢了。宋元之画非但形有不同,意也有不同,即意所表达出来的境界有所不同,清代王国维认为境界有有我之境,有无我之境。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可堪孤馆闭春寒,杜鹃声里斜阳暮。有我之境也。采菊东蓠下,悠然见南山。寒波淡淡起,白鸟悠悠下。无我之境也。[73]因此,观宋画有身临其境可居可游之意;山之嶙峋,云之变幻,烟霞古寺,隔溪渔舟,茂林远岫,深山行旅,森森然如高山坠石,婉若眼前。此有我之境。观元画则有置身物外,雾里看花之意;山之平淡,水之清濯,筑室松下,冷烟空亭,疏林平峦,空谷足音,渺渺乎如秋水寒波,恍若隔岸,此无我之境。无我之境,人惟于静中得之。有我之境,于由动之静时得之。故一优美,一宏壮也[74]。以王国维之有我之境、无我之境去看宋、元之画,应更为准确些。王国维在谈到诗的意境的时候,提出了隔与不隔的说法:问隔与不隔之别,曰:陶谢之诗不隔,延年则稍隔矣。东坡之诗不隔,山谷则稍隔矣。池塘生春草,空梁落燕泥等两句,妙处唯在不隔。如欧阳公《少年游咏春草》上半阕云:阑干十二独凭春,晴碧远连云。千里万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语语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谢家池上,江淹浦畔。则隔矣。白石《翠楼吟》:此地,宜有词仙,拥素云黄鹤,与君游戏。玉梯凝望久,叹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气。则隔矣。[75]在王国维看来,词句有着落,构思有出处的便为不隔,而词句无着落,构思无出处的便为隔,如池塘生春草之所以不隔,是因为春天到了,池塘里的杂草自然就生长出来了,而谢家池上,江淹浦畔之所以隔,是因为谢家着落在何处?浦畔何以被江淹?不过,王国维的隔与不隔,主要还是从诗中所表达的意象与情趣上而言的,如果在意象上能够体味到情趣,则视为不隔,反之,则视为隔。如此,英气本属花的,如何能消,清愁因酒会更愁,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因而,又如何能以酒祓愁呢?词不着跟,言谬出处,故而隔。因此,王国维认为不隔为上。隔次之。其实,诗本来就有隐与显之说,如林和靖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一句就是显,就是不隔,而李白的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整首诗就是隐,就是隔。如此,隐与显,隔与不隔也就无所谓高下了。隔有隔的味道,不隔有不隔的味道。如果,我们把王氏的隔与不隔稍加修正,使隔与不隔更多地是在艺术手法上进行比较,不涉及境界的高低,只涉及境界的另差,我们会发现宋代山水画属于不隔的境界,而元代山水画则属于隔的境界了。我们试举一下宋代李成《晴峦萧寺图》与元代倪瓒《雨后空林图》的例子,解读一下宋、元画之间隔与不隔的区别。

  《晴峦萧寺图》是李成山水的典型之作,有人认为并非李成手笔,而董其昌跋云:宋时有无李论,米元章谨见真迹二本,着色者尤绝望。此图为内府所收,宜元章画史未之及也。右角有臣李等字,余藏之二十一年,未曾寓目,兹以汤生重装潢而得之。本出自文寿承,归项子京,自余复易于程季白、季白力能守此,为传世珍,令营丘不朽,则画苑中一段奇事。[76]从董其昌的跋语中看,此图一直藏在内府,米芾恐未必看到过,因此,也未被米芾所记载。而画中右角有臣李等字样,也是在董其昌收藏了二十一年之后,请人重新装裱时才发现的,另外,此图曾为文寿承、项子京、程季白等大藏家收藏过,流传有序。另外,宋代沈括在《梦溪笔谈论画山水》中说:李成画画上亭馆及楼塔之类,皆仰画飞檐,其说以为自下望上,如人平地望屋檐间见其榱桷。此论非也沈括在论画时批评了李成的这种仰画飞檐的方法,而此图中的水榭与楼观正是用的仰画飞檐之法,楼观因在山岗之上,观之尚且平衡,而水榭在低处,观之确有失衡之感,好在被那些茆舍过渡平衡掉了,也算协调。由此,倒更证明此图为典型的李成风格了,据此,可以认定此图是李成的真迹。图中以高远之法画峻岭崇山,峰峦叠嶂,瀑水悬流,梵阁崔巍,山居深隐。下段茆舍柴扉,双松挺峻。[77]山前有一溪从瀑口穿出,上有一木桥,连接两岸,有一人乘骑行于桥头,前后各有仆从挑担相随,对岸水榭接踵,店舍毗邻,或有人临溪眺望,或有人歇足茗茶,或有人相对闲语,或有人饭后欲行,所指山路,崎岖纵深,两夹山崖陡峭,古木森森,岭上寺观隐于树丛,岭后空谷幽深实未可测,由谷中平地拔起一主峰,危岩峭壁,峰峰叠起直入苍穹,峰之两腰各有悬瀑,深壑泉鸣,远峰重重逝于其后。其丘壑之跌宕,意境之深幽,正如李成所云:山高峻无使倾危,水深远勿教穷涸。路须曲折,山要高昂。孤城置之远边,墟市依于山脚。[78]孤烟远自水边,薄霭骤依岩脚。野桥寂寞,遥通竹坞人家;古寺萧条,掩映松林佛塔。[79]一派秋潦尽而澄清、秋林摇落萧疏的深秋气象。其画法以小豆瓣皴法皴出,用笔清逸挺峻、毫锋颖脱,用墨精微淡雅、清润晕奇,所画之山石,体坚而凝玉,所画之树木,槎桠而萧疏,楼观古雅而缜密,峰峦苍润而秀峻。如此,画面境界因笔墨境界而愈显幽深跌岩,笔墨境界因画面境界而愈显古雅松秀。让人观此画如面对此真山,有见青烟白道而思行,见平川落照而思望,见幽人山客而思居,见岩扃泉石而思游[80]的真切感受。这种境界便是不隔,便是有我之境。

  《雨后空林》是倪瓒仅有的设色山水中的一幅,其格清丽迷蒙,色彩古雅,构图满而不塞,是倪氏不可多得的上乘之作,此图系左右开合式,近处有一组乔木,松杨互杂有干裂秋风之意,其后有一小径穿入,经一石板小桥入对岸,桥下溪水与远处寒潭相接,堤岸平坡有碎石行其间,上有秋树三五株至山根,林间怀抱一草堂,堂中空无一物有斯人已去之意,屋后高山隆起,垒石垒聚其间,中有一泉瀑潺湲泻下,直入潭中,山峦层层起伏,岫谷含烟,远峰杳不可见,右上角有倪瓒亲跋:雨后空林生白烟,山中处处有流泉。因寻陆羽幽栖去,独听钟声思惘然。前两句是描写一个现实的景:空林、白烟与流泉。本来这些都是能勾起人们向往山林的自然之景,而倪氏偏要把个唐代的高士、茶神陆羽虚构到这画面中来,让人在这现实之景中去寻找已不存在的故人陆羽,使人产生了时空的错觉,在现实与幻想中徘徊。当然,陆羽是肯定找不到的,就只好对着那间空草堂听着钟声思惘然了。其实,如果以为那间空草堂是陆羽的幽栖之所,那就大错特错了,那是倪瓒自己设在那里的精神止泊之所,就好像画中丝毫不见寺庙的踪迹,却何来钟声一样,倪瓒是通过那空寂的草堂去参透他心中的钟声罢了,而信手却把思惘然丢给了观者。手法之高,境界之高,超凡绝尘。其画法则简淡朴实,惜墨如金。山体结构出自关仝又一变,并融入巨然矾石,折带之皴方中见圆,用笔逸峻洒脱,渴而不燥,用墨清旷厚润、淡而不乏,用色清润雅致,点到意出。画中浓淡无分上下以求浑蒙,山石前后无分轻重以求平贴。浑蒙之意则雨过烟湿、钟声湿,平贴之意则山林淡远、意境远。如此,画面境界因笔墨境界愈显微茫清旷,笔墨境界因画面境界而愈显润泽舒畅。让人观此图如面对须弥山,有濯清流而脱胎骨,出尘表而味清露,闻清钟而断俗尘,思先贤而追丰神的精神感受。这种境界便是隔,便是无我之境。

  注释

  1《瓯香馆画跋》

  2(宋)苏轼〈东破评画。书摩诘蓝田烟雨图〉,见俞剑华编着〈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下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3〈山水论〉

  4同上

  5同上

  6同上

  7〈山水诀〉

  8同上

  9同上

  10同上

  11〈山水论〉

  12同上

  13同上

  14(唐)张彦远〈论画山水树石〉,见俞剑华编着〈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下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15(唐)李嗣真〈续画品录〉,同上

  16《续画品录》

  17同上

  18同上

  19同上

  20(唐)张怀瑾〈画断〉,见俞剑华编着〈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上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21(唐)张澡〈文通论画〉,同上

  22符载〈观张员外画松石序〉,同上

  23同上

  24(唐)朱景玄〈唐朝名画录序〉,同上

  25(唐)白居易〈画记〉,同上

  26(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

  27同上

  28同上

  29(清)安岐〈墨缘汇观〉江苏美术出版社

  30顾伟康着〈禅宗文化交融与历史选择〉上海知识出版社

必威体育betway888,  31同上

  32同上

  33同上

  34南怀瑾〈禅宗与道家〉复旦大学出版社

  35同上

  36同上

  37同上

  38同上

  39同上

  40同上

  41同上

  42同上

  43(清)陈邦彦选编〈历代题画诗〉北京古籍出版社

  44南怀瑾〈神宗与道家〉复旦大学出版社

  45(清)陈邦彦选编〈历代题画诗〉

  46同上

  47同上

  48同上

  49同上

  50同上

  51同上

  52(清)王原祁〈麓台题画稿〉,见俞剑华编着〈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下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53〈山水诀〉

  54同上

  55同上

  56同上

  67(清)唐岱〈微事发微〉,见俞剑华编着〈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下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68(宋)韩拙〈山水纯全集〉,同上

  69(清)笪重光〈画筌〉,同上

  70〈画筌析览〉

  71(清)费汉原〈山水画式〉,见俞剑华编着,〈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下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72〈山水画式〉

  73(清)王昱〈东庄论画〉,〈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上卷人民美术出版社

  74(清)范玑〈过云庐论画山水〉同上下卷

  75(清)布颜图〈画学心法问答〉同上上卷

  76(明)莫是龙〈画说〉同上下卷

  77(清)王国维〈人间词话〉人民文学出版社

  78〈画学心法问答〉

  79(清)郑绩〈梦幻居化学简明论山水〉〈中国古代画论类编〉下卷

  80(明)董其昌〈画禅室论画〉同上

  81(清)王国维〈人间词话〉

  82(清)董其昌〈画禅室论画〉

  83(清)王国维〈人间词话〉

  84同上

  85同上

  86(清)安歧〈墨缘汇观〉

  87同上

  88〈山水诀〉

  89同上

  90(宋)郭熙〈林泉高致山水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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